郭盈光,摄影师:“我并没有导演任何东西”

郭盈光毕业于伦敦艺术大学传媒学院摄影专业,曾作为一名摄影记者为英国路透社、China Daily等媒体拍摄作品,也曾为久石让等知名人士拍摄肖像和传记封面。

她是2017年集美·阿尔勒-Madame Figaro女性摄影师奖的获奖者,该奖项于2017年由Madame Figaro中文版与集美·阿尔勒摄影季联合发起,也是国内首个女性摄影师奖,郭盈光凭借《顺从的幸福》系列作品成为了第一位获此殊荣的艺术家,该系列从关于“剩女”现象的调研出发,继而引发了郭盈光对于“相亲公园”和“安排婚姻”的关注,作品系列中还有一部分关注了两个被安排婚姻的对象之间的“假性亲密关系”。2018年7月,郭盈光受邀于法国阿尔勒摄影节举办个展,DOORS门艺在展览开幕前对艺术家进行了采访。

郭盈光,《无题》,来自《顺从的幸福》系列,2016年

郭盈光,《无题》,来自《顺从的幸福》系列,2016年

2017年你获得了集美·阿尔勒女性摄影师奖,这一奖项不仅是对你作品的肯定,也使你在摄影领域跻身前列,那么这个奖项对你个人层面有什么影响?

如果没有何伊宁把我的作品带到集美阿尔勒,以及之后的获奖和媒体曝光,我应该依旧把做作品作为一个爱好,一件让我开心的事。我完全没想过会有像今天这样的采访,以及去法国展出的机会,我觉得很幸运,去阿尔勒摄影节展览是很难得的机会。

我过去没有给自己定位为女性摄影师,尽管我关注的问题确实和女性相关。现在我会更加确定自己的一些想法,也会参加一些和女性议题相关的研讨,我想之后也会持续地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顺从的幸福》系列主要是黑白影像,请问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选择了黑白照片呢?通过这些黑白影像想要传达什么内在涵义呢?

在手工书里面,纪实的部分照片还是彩色的;我的蚀刻作品是黑白的,想营造情绪上的反差。纸本的那些照片作品,A4纸这些被拍摄物本身就是黑白的,但是其中出现的红绳颜色是被保留下来的。

那么可以具体讲一下红绳这个意向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在做作品的时候,我发现红绳的元素出现得很频繁,很多家长会以不同的形式展示A4的纸张(相亲者的简历),也会把红绳拴在伞上和树上,我当时在相亲公园观察的时候会把夹子、红绳这些悬挂方式相关的元素记下来,回头重新整理和创作的时候,我觉得红绳是一个可以运用进来的元素。

而且红绳在中国婚姻中有着特殊的寓意,所以在书里和作品里都有红绳的身影。不仅是实体的红绳,我也观察到家长们展示出来的纸张上,但凡年龄、性别这些重要信息,也会用红线标记出来,这部分是隐喻的红绳,和实体的红绳相呼应。

郭盈光阿尔勒个展现场装置

郭盈光阿尔勒个展现场装置

在上海创作作品期间,你目睹这些场景的感受是怎样的?

我第一次去之前其实在网上看见过,也做了一些信息整理,但当我第一次到相亲公园的时候,还是受到了震撼,那种热闹的程度令人震惊。因为我去得很频繁,很多人都变成了熟脸,在我后来做行为作品和补拍照片的时候,他们也都还在那里,去相亲公园变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种常态,甚至有时候天气不好他们也都在那里。我第一捕捉到他们的表情也让我震撼,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导演了这些妈妈的表情,但其实这是我的意外发现,当时我只感到大家的繁忙,一些相互聊得投机的家长还会到附近的小树林里面单独商讨。我并没有导演任何东西,这些都是我抓拍到的场景,她们的状态非常相似,我对此也感到好奇,这也是我反复去相亲公园的原因之一。

这一系列的作品本身非常诗意,但同时又很忧伤,它揭示了这些关系的脆弱和痛苦。你能谈谈你自己对包办婚姻以及它在中国的影响的看法吗?

听起来包办婚姻似乎是久远的事情,但在我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觉得这就像复古的衣服又变回了潮流一样。我很震惊在社会发展到现在居然还存在这样的地方,这让我感受到巨大的反差。

我以前会认为这是一个代际差异,是因为我们和父母那一代有观念上的根本差异,但是在项目曝光度增加之后,我也看到了一些网上对作品的讨论,我发现很多年轻人也有类似的想法,我现在会觉得包办婚姻会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前段时间我了解到Ayawawa(主张女人应该利用性别“优势”来获取利益的“两性情感专家”)的事件,有时候不仅仅是她的理论让人感到无力,而是她分享出来的案例,有些女孩按照她的理论获得了所谓幸福的婚姻,这才更让我感到很悲伤很无力,感觉真的是在倒退。

在你的作品中,也运用到了其他艺术手法,比如视频和装置,你是如何想到用这些艺术方式来支持自己的摄影作品的呢?

在《顺从的幸福》这个作品里,我不光是要让大家看到相亲公园的样子,还需要让大家了解到我提出的问题,我的观点以及情绪。所以不管是纪实,录像,还是摄影书都变成了服务观念的材料。我对这些材料进行加工,试验,组合更希望的是运用摄影去展示并建立多重关系。不单单是你所看到的,还有人们之间发生的,这个发生也许是一个进行时态。

其实我最开始着手的是纸张的部分,但是调研的部分是从自身的感觉,即对“剩女”这个现象的思考出发,所以我调研到了相亲公园和安排婚姻的现象,进一步发展到研究两个被安排婚姻的对象之间的“假性亲密关系”。后来做作品的时候也有一些新的想法迸发出来,我觉得对于“剩女”的部分一开始没有明显的体现,大家只看到了父母的在场,但其实孩子也在场,只是以纸的形式存在,没有人会考虑作为一张“纸”的孩子经历了什么。因此我的行为和视频更像是把自己化作那张“纸”,把这种经历实体化。其实在相亲的简历上怎么写都行,我也给自己也了一个,我当时不是很确定年龄是否是一个绝对重要的条件,因此我想试一试,结果发现年龄真的是大家的首要考量。人们的反应非常真实,即便他们尽力掩饰,但眼神还是说明了一切,现场也会有人很直接地说出“勇气可嘉”这样的话。

布展中的郭盈光

布展中的郭盈光

你在阿尔勒即将开幕的展览会是你在法国的第一次完整个展,即将面向法国的公众展出作品,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呢?

其实手工书曾被带到法国参加展览,当时收到了一些反馈,有法国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对这个议题很感兴趣,希望和我聊一聊。我的视频也在一个性别相关的讲座上播放过,引起了一些反响。但是阿尔勒的展览会面向更大的观众,我没有特别明确要达成的目标,最希望的是能清楚地表达我想传达的概念,能让观众理解到、感受到。

未来有哪一个社会议题会让你有兴趣去创作新的作品系列呢?

我近期在关注东南亚地区存在的“租妻”现象,这在当地已经形成了一个产业。我在查看相关资料的时候也发现,很多外国人也和自己租借的妻子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我见到过一些大巴车站的送别场景,也十分令人动容,我更希望关注的是这个现象当中的复杂的情感联结,并不仅是这个现象本身。

阅读郭盈光的普鲁斯特问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