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磊的《庐山恋影院》展览在法国阿尔勒

于2019年7月1日,将一直持续到2019年9月22日

艺术家雷磊和策展人黎静和零零的对话

雷磊

雷磊

在他的展览《周末》(由董冰峰策展)赢得2018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节发现奖后,雷磊带着他的新作品《庐山恋影院》在2019年法国阿尔勒摄影节举办了一个展览。

这个项目起源于艺术家1988年在庐山拍的一张老照片。照片是在摄影棚中拍摄的,照片中没有任何庐山的风景。三岁的雷磊和她的母亲坐在一辆由切割木板制成的汽车中,背景是一个重建的中国传统景观,远处有绿色的山,建筑,松树和薄雾。照片的右下角写着“庐山留念,1988”。

通过使用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黑白照片,明信片,《人民画报》的封面摄影,《庐山恋》电影片段(制作于1980年,文革后的第一部爱情电影),和网络上的一些随机的发现,雷磊创作了一个融合了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的拼贴画影像。

在重温1988年的庐山家庭旅行记忆时,艺术家也提出了关于这个地点的其他意义: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的世界遗产),一个因为一系列政治活动有着重要历史意义的地方,一个有着特别电影院的地方,一个“故乡”——“庐山恋电影院”以电影命名,每日播放着相同电影、迄今已经有4亿中国人看过这部电影。雷磊在阿尔勒的庐山电影院重建了他的蒙太奇,他邀请我们进入一个关于个人记忆的空间,一个由各种影像材料制成的动画,可以看到来自我们梦中的画面。

艺术家的怀旧是对历史、家庭和个人身份进行追求的起点。这也反映在了图像和作者的身份上,摄影和档案图片,哪一个在今天才是更有价值的?图像和图像的创作过程,哪一个更重要?是图像本身更重要还是观看图像时的背景更重要?

艺术家私人照片,描绘艺术家雷累和他的母亲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再现庐山的风景 ©雷磊,《庐山恋影院》

艺术家私人照片,描绘艺术家雷累和他的母亲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再现庐山的风景 ©雷磊,《庐山恋影院》

1. 黎静&零零:该项目的起源是你和你母亲在一个摄影工作室驾驶汽车的照片,重现了庐山的风景。你为什么从这张照片开始创作你的作品呢?

雷磊:我回忆起阿涅斯·瓦尔达(Agnes Varda)1982年创作的短片《尤利西斯》(Ulysses),照片里有一个男人、一个小孩,还有一只山羊,我记得背景是在海滩。瓦尔达讲诉照片里的男人的故事和小孩的故事,山羊又象征着一个神话,电影也谈论了照片拍摄的时代,整个国家社会情况。我其实也希望用这种逻辑和办法去处理我的一张私人照片,不仅是我的私人记忆,也是我母亲那一辈人的记忆。庐山,我的故乡也有一些历史背景,照片可能也是一代人在社会运动下的一个集体记忆。

2. 黎静&零零:《庐山恋影院》的展览你用了哪些材料?你又是怎样将他们结合起来的?

雷磊:我在视频中一共使用了三种材料。第一个是1980年中国上映的电影《庐山恋》(文革过后的第一部爱情电影, 吸引了四亿人观看并在庐山顶峰的影院内循环播放。),我使用里面的片断做了一些视频拼贴。

第二种材料来自中国的二手市场,我买了一些私人的黑白照片,第三种材料就是我自己家庭的一些老的黑白照片。

在《庐山恋影院》中,雷磊结合了三种视觉材料:1980年电影大片“庐山浪漫”的截图

我试图把公共记忆和私人记忆剪辑一起,重新组合成为一个新的电影。另外,作品的声音也是来自《庐山恋》插曲的薄膜唱片,我和我的朋友Soulspeak做了一些物理处理,用唱片做了一些噪音。所以整个项目是现成品的拼贴和再创造。

3. 黎静&零零:你觉得你的观众是谁?80年代或者90年代出生的人吗?现在很年轻的人都不知道那些历史,对他们来说可能还是太久远了。

雷磊:我认为我不会限制观众的群体。我喜欢在图像之间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让观众去想象。例如,我的故事片《动物方言》(2019)已经在文化背景不同的地方展演过,例如柏林(入选柏林电影节论坛单元)和纽约的林肯中心。我并不是试图商业化或利用中国的异国情调,我是真的只想专注于图像和记忆的普遍观念。

私人历史和集体历史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非常开放的,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我认为,即使一些年轻人对历史不感兴趣或对口述历史不感兴趣,他们仍然可以享受电影中浪漫的画面风格,这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4. 黎静&零零:庐山是一个具有重大历史和政治意义的地方。中国最着名的山脉之一,也是19世纪西方传教士的度假胜地。它见证了1935年长征期间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的战争。蒋介石(中华民国领导人)曾把庐山作为避暑胜地;毛分别在1959年,1961年和1970年于庐山召开了三次大型党的高级官员会议,批评大跃进和文革;1996年,它被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你认为观众是否熟悉庐山的历史?

雷磊:我觉得有可能这里大部分的观众也不知道庐山的历史,但是庐山有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不需要真的去了解山的风景,当我们谈论图像和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山里面了。(笑)

明信片(图为毛的妻子江青拍摄的庐山仙人洞)  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  暮色苍茫看劲松,  乱云飞渡仍从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  无限风光在险峰。

明信片(图为毛的妻子江青拍摄的庐山仙人洞)

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

暮色苍茫看劲松,

乱云飞渡仍从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

无限风光在险峰。

5. 黎静&零零:您是如何将这些不同的视觉材料处理并将其编辑到视频中的呢?

雷磊:这个过程涉及很多不同的物体,需要花费很多人力。我从电影中截取屏幕截图,打印出来然后扫描它们,将其变成一种定格动画。我还将一些旧照片编辑成了静帧以创建蒙太奇的效果。对我来说,这项工作实际上是以静止图像和动态图像为中心,建立了两者之间的关系。虽然最终输出是一个电子文件,但它非常物理化,并且在工作过程中涉及大量手工制作的步骤。

6. 黎静&零零:你已经从事艺术创作十多年了,你现在的作品与早期的作品截然不同。你的早期作品呈现了丰富多彩且充满趣味的插图和动画,赢得了声誉和国际奖项,并与著名品牌合作过。你能给我们说一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么?

雷磊:我觉得我十年前的作品比较像把动画当做一个场地去消化年轻的荷尔蒙,年轻的能量,青年文化,所有都是亚文化的象征。我可以在里面做音乐,非常酷。但是现在,我认为非常简单的视觉效果或非常直观的声音效果还是缺乏表达复杂情感的能力,所以我想我的作品现在体现了更多的复杂性。

让我试着对这种情况作一个比喻,十年前更像是在做一杯可乐,现在有可能是可乐鸡翅?(笑)它会复杂一些,观众会有不同程度的体验效果。我认为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简单地创建这些二维视频,而是构建一个空间,让观众可以利用自己的个人和私人记忆填充并为这个空间着色。这是最有趣的,给了人们对话和交流的空间。

雷磊,《庐山恋影院》(13 分钟),片段1

7. 黎静&零零:你在阿尔勒展览的作品不仅仅是一部影片,它也是一个装置。你为什么决定这样来呈现?

雷磊:首先,电影院的灵感来自于我家乡的庐山,山顶上真的有一个电影院,这个电影院多年重复放映一部电影——《庐山恋》,影片一直在循环播放,没有中场休息,观众可以随时进去。你可以在里面看一天,所以它完全就是一个装置, 就是一个展览。对我来说,这个电影院就像是一个记忆的容器,我想如果把家乡的一个电影院搬运到阿尔勒,相当于把整个记忆的容器,一个物理化的记忆搬运到异国他乡,然后展示给观众看,这是为什么我要做一个这样的展览的原因。

庐山恋电影院观影票。电影院建在庐山顶上,自1980年以来每天重复播放《庐山恋》(该影片曾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为世界上放映时间最长的一部电影)

庐山恋电影院观影票。电影院建在庐山顶上,自1980年以来每天重复播放《庐山恋》(该影片曾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为世界上放映时间最长的一部电影)

此外,在准备展览时,我想到巴兹在《什么是电影》(1975)中的一句话:电影的意义不在图像中,而是通过蒙太奇投射到观众意识领域的图像的影子中。如果电影院就如许多艺术家所说那样实际上只是一个黑盒子,那么我只是在盒子上挖了一个洞。现在,如何解释影子和洞,这个权利交给观众。在阿尔勒,我仍希望为观众提供这种体验。所以我在装置中给观众提供一些影子,然后由观众使用他们自己的文化记忆和他们自己的回忆来想象我想传达什么和我想表达什么。

8. 黎静&零零:去年你获得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的发现奖后,出现了一些质疑的声音说你并不是一名真正的摄影师。你是怎么看待的呢?你并不使用相机,但是你的作品却和摄影和影像有关,你有是怎么看待摄影的呢?

雷磊:实际上,我在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展览的策展人董冰峰在当时的展览介绍中就已经写道,“今天的摄影问题已正式让位于图像问题。”

我最近的作品很少去创建新图像,而是用现有的图像去创作。我们当前的世界有互联网,人工智能,爆炸的信息……图像已经非常泛滥了。我认为图像已经足够多了,如果世界上数十亿人都在创造新图象,那么艺术家的价值又是什么呢?因此,我认为艺术家的角色不仅仅是展示图像,而是讨论图像的制作过程和方法论……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更有趣。

我的工作不仅仅是拍摄或制作新的作品供所有人观看,而是改变,转移和不断改变图像之间的关系。比方说,观众遇到的展览场地就像一个“魔方”。他们需要自己玩转魔方来完成他们自己的故事。无论是在厦门还是阿尔勒,我都在与观众玩这样的游戏。

9. 黎静&零零:你似乎很受法国新浪潮电影的影响。你的两部作品《周末》(2019年)和《动物方言》(2019年)直指戈达尔的电影《周末》(1967)和《精疲力尽》(1960),还有你之前提到过艾格尼丝·瓦尔达。你能否进一步讨论法国新浪潮电影以及它们是如何激励你的?

雷磊:刚刚去世的瓦尔达给了我很多的启发。我在加州艺术学院教授实验电影、实验动画和展览,课程中我也会把法国新浪潮的电影放给学生们看。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巴赞的那本书,谈论了包括《四百击》和其他新浪潮导演的一些工作方法。

我还是做很多动画相关的工作,动画“animated” 的英文词根是“bring to life”,赋予一个物体或者一个人物生命,所以它和生命、灵魂有关系。其实对于我来说,无论是摄影,还是电影,其实背后都有灵魂,是观众通过这个影子去想象故事背后那个灵魂,那个“幽灵”。

10. 黎静&零零:我们之前谈到了视觉技术方面,让我们讨论一下你的作品中声音制作方面吧,因为它对你的电影非常重要。你是如何与声音制作人和音乐家一起工作的?你的父母真的很有心,他们保存了这么多照片,这么多录音,现在看来真的非常的有意义。

雷磊:一方面,我很幸运,我的父母录制了如此多的图像和声音,但另一方面,仍有许多声音仍在丢失。缺少图片,缺少声音,缺少话语……所以你可以在我的《周末》和《动物方言》中看到,或者在《庐山恋影院》中可以看到,我试图“无中生有”。实际上,当我录制时,我的方法遵循你的逻辑 -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声音,我试着去思考一下缺失的部分是什么。

11. 黎静&零零:你真的很像那个“幽灵”。

雷磊:是的,我真的在寻找它。很可能是80年代和70年代的“幽灵”。无论是在《周末》还是在《动物方言》中,我总是使用原始磁带,因为我想用它物理地做一些“空”的声音。这些“空”的声音比声音更重要,更有质感。

雷磊,《庐山恋影院》,13分钟,片段2

12. 黎静&零零:《周末》,《动物方言》和《庐山恋影院》都在探讨同一个话题——源于你的童年的记忆,但艺术处理方法不同。《动物方言》使用更传统的方法,更接近纪录片。《周末》(首次在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展出)和《庐山恋影院》(为阿尔勒摄影节创作)都是短片,更具实验性,它们是视频拼贴画。为什么你对同一主题使用这些不同的方法,有时甚至会使用相同的材料?

雷磊:我认为这是因为媒介和场地之间存在差异。在电影院里有一种仪式感,观众买票并选择座位观看电影。有一个时间轴,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所以我想要一个基于时间的叙事。但是,在展览的背景下,观众更注重他们体会更多的是一个空间以及空间内信息的相互关系而不是时间轴。创作概念的差异成为区分艺术家作品的方式,因此得依赖于媒介。但在那里我可以提出类似的观点,比如使用与你指出的相同的材料。在另一个中,我使用了所提到的“影子”。“影子”的概念让我不必直接讲述历史。

我不想非常霸权地说“这个就是真实,你们都不知道,我是权威”。我把权力交给了观众。在影片《动物方言》中,我使用了我母亲的口述历史。事实上,你会发现我已经删除了大部分历史背景的重要描述,留下了很多想象的空间。与阿尔勒的《庐山恋影院》一样,我实际上没有描述庐山的位置以及海拔高度。它只是给到每个人一个空间,每个人都可以想象,究竟漂亮的风景背后有什么故事,是私人的故事还是集体的故事。我认为无论是在电影院还是在展览中,我处理的是同样的问题。

雷磊在林肯中心与主持人就作品《动物方言》进行对谈。在雷雷的第一部影片中,导演的母亲讲述了她的父母年轻时经历的考验和磨难,毛时代的中国,以及在电视机前深夜为动物做出的暴力梦想。伴随着影片配乐唤起的往事记忆是无名的静态和动态图像,连续镜头和改变用途的照片,偶尔会通过模拟动画技术跳过,断断续续或减慢。通过记忆编织过去的物证,电影构架的裂缝呼唤着大脑去填补历史的空白。

13.黎静&零零:《动物方言》似乎也非常关注实物和日常生活。它有点显示了70年代和80年代中国社会发生的空间和物质变化。你为什么选择这种方法那段历史来展出?在这个时代,又有哪些感受?

雷磊:说实话,我希望《动物方言》可以更抽象或更开放。如果我只关注我母亲的口述历史和她的情绪,我觉得有点过于狭隘和局限。我经常问自己为什么观众对某个人的私人记忆如此感兴趣,全世界那么多人,我可以对一个法国男人的记忆感兴趣,我也可以对一个葡萄牙女人的记忆感兴趣,为什么观众要对一个中国的艺术家的记忆感兴趣?

我认为关于作品最重要的是它的开放性,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其中。图像讨论时钟,他们讨论家具,这是左右人在他们的生活中都会经历的事情。尽管我在谈论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中国,但事实上我试图创造一个新的空间。一个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其中的空间,而不仅仅是听一个中年女人谈论她自己的记忆。

在柏林放映后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一位喜欢电影的老人来到我面前说:“你的家具与我们的德国家具很相似。我也使用过这种类型的家具……” 老年人不仅仅对中年女人的记忆感兴趣,还对影片中的家具感兴趣,也正是家具让他想起了在德国历史运动中的感受和经历,以及这些社会运动对家庭成员的影响。事实上,我们讨论记忆就是在讨论个人感受,每个人特有的个人感受。

编辑:零零

翻译:孙佩吉(中译英)

特别感谢:萨姆·斯道兹,荣荣,董冰峰,阿梅林·萨姆森,汤凌子

雷磊《庐山恋影院》正在阿尔勒展出,展期:2019年7月1日-2019年9月22日。更多相关信息请点击此处